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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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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沙万里,残垣断壁,浮尸遍野,血流成河。

这是邢北行再次睁眼时看见的景象。

与上次破梦后看见的不同,这次的他像是真实生活在了这里,空气里的漂浮的尘土让他难以呼吸,眼前血腥和荒凉的景象让人心悸。

听觉、触觉、视觉在这里达到了顶峰。

像是被屠城之后的寂静,在浓雾迷茫的城镇里,邢北行偶尔能听见远远近近传来痛苦的呻吟。

好像风在哭。

他不知道自己附身在了何处,但他知道自己在行走,不论从哪里来看他都附在了一个人身上。

可是这个人,又不完全像是个人。

他之前附身纪凛的第一段回忆里和附身在纪母身上的时候,总会感受到两种情绪在心里涌动。

一个是来自于自己的,一个是来自于宿主本身的。

可是现在他由始至终只感觉到了自己情绪的波动。

面对如此可怕的场景,他竟然全然无动于衷。

像是一抹无人问津的残魂,形单影只的行走在炼狱般的人世间。

他穿着一件巨大的黑色的斗篷,几乎把整个人都罩了起来,只露出了一双眼睛毫无焦距的看着前方。

两边不时有手痛苦地从雾气中伸出来,企图拉住他的衣摆,苦苦地哀求着他,可是他全然当做没看见一样,沉默地向前走着。

邢北行几乎感受不到这个人的心跳。

这人是纪凛吗?邢北行不确定的想着。

他漫无目的地向前走着,在踩过一条断肢之后,一只手突然发力拉住了他的脚踝。

“杀了我……求你杀了我……求你……”

劲瘦的手紧紧的抓着他,他木然的低头,只见一个具残破不堪的躯壳正在哭着恳求他,

邢北行只能用“躯壳”来形容他。

他的下半身是空的,腰部的截断处鲜血淋漓,像是猛兽啃咬后留下的痕迹;右臂也失去了踪迹,只剩下了躯干和一只左臂。

邢北行很想扭过脸不去看这个人,可是他的宿主并不这么想,只是粗暴地将那副躯干踢翻了过来,像是对待一摊烂肉一样。

鲜血淋漓的正脸仰面看向了他。

邢北行愣住了。

“杀了……我……杀我……求……求你了……”

面具下的人哭着恳求道。

邢北行看着那张脸,心中巨骇。

尽管这人已经面目全非,尽管他仅有的皮肤已经被鲜血和尘土掩盖,但是他左脸上那半张银质面具邢北行认得。

这是纪南亭。

这个还有一口气的残躯,是祝由四子之首、纪凛名义上的丈夫——纪南亭。

邢北行不知该如何描述自己现在的心情,他只想离开这个地方,可是宿主却冷漠地注视着那具残骸。

在邢北行还未反应过来的刹那,手起刀落,尖利的刀刃刺穿了地上之人的胸膛。

鲜血迸溅四方。

「迷失域里死不了的。」

他听见自己心里传来一道声音。

还不及他反应过来,一股力道将他从这副身体里迅速抽离……

“……醒醒!邢北行!”

邢北行猛然睁眼,只见南宫亭正眨巴着眼睛端着一大盆冷水杵在他面前,看动作似乎是打算朝自己泼来。

“额……”南宫亭见他醒了,干笑了两声,赶紧放下木盆,人畜无害道,“你醒了啊?我还以为你死了呢?我和许愿哥都醒了快两小时了……”

“都说了不着急啊,”坐在后面桌子上的许愿一边悠悠哉哉的喝着茶一边道,“他有戒指,指不定又看见什么……哎哟卧槽,你看见什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邢北行现在完全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个什么形象,他只觉得背后全是冷汗,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他要找纪凛。

“喂!你干嘛……”

“大哥你脸色白得跟鬼一样你要去哪啊……”

邢北行艰难的从床上站了起来,也顾不得许愿和南宫亭的劝阻,跌跌撞撞地朝门口跑去。

原来那里就是迷失域,南亭在那里下场都如此凄惨,何况当时还是孩童的她。

他不敢想她在那里是怎么活下来的,也不敢想一个人到底得经历多少事情心才会那般冷若磐石。

他想找她问个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六百年前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历史上会那么评价你?

他有满腹的问题想问她,可是在他推开房门看见外面光景的瞬间,他愣住了。

“师兄,您醒啦?”

端着药上来的小哥看见邢北行站在门口的模样像是一愣,而后笑盈盈地招呼道。

邢北行还没从这一声“师兄”中回过劲来,那个招呼他的小哥便进门将端来的药物放在了许愿所在的那张桌子上,道:“许师兄,药我熬好了,我先下去了。”

他说完这句话便自行离开了这里,邢北行恍惚了片刻,这才发现他们这次在一处医馆的二楼,下面除了来看病的病人,其他的人皆穿着藏蓝色的长袍,一个个气度超群,在喧闹的医馆有种脱离世俗纷扰的娴静。

“这是……东派的医馆?”邢北行终于反应过来了。

史书上记载东派的人善于医术和占卜,东派之主东川又是个悲天悯人的性子,所以在各大关口都设置了医馆,悬壶救世。

在这每年祭祀东派的人都会穿上门派的传统服饰,东派的代表色就是藏蓝。

“那纪凛呢?”邢北行不死心的问。

许愿:“什么纪凛?”

邢北行顿了一下,改口道:“小白花呢?”

许愿眨巴了几下眼睛,还没开口,南宫亭抢先答道:“白师姐没和我们落在一起啊,就我们仨,我和愿哥先醒的,你一直昏迷,怎么叫都不醒。”

邢北行听完又要往外走:“我出去看看……”

“您消停会儿!”许愿说着站了起来,直接将邢北行拽了回来,而后顺手关上了门,接着道:“你知道东派什么时候开始大修医馆的吗?”

邢北行有点没理解他的意思:“不就是那个时代吗?”

“NoNoNo……”许愿竖起了一个手指挥了挥,“你忘了这个时代造梦师一派之所以兴起的原因了吗?”

邢北行闻言,顿悟:“成商之乱。”

六百年前江湖纷乱,朝堂党政不休,成国慧灵帝昏庸无道,重小人而杀旧臣,百姓民不聊生。

邻国商国齐幽王穷兵黩武,与成国发动了战争。

此间战火纷飞,饿殍遍野,伦理、道德在这个时代不复存在,人的生命如同蝼蚁般脆弱。

从昏君当道,到两国交战,再到恢复太平,此间长达三十余年。

而这段时间,历史上称之为“成商之乱”。

尽管身在乱世,但人民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却愈发浓烈,这才造就了造梦师一派的兴起,甚至衍生出了四大门派,最鼎盛的时期甚至创造了“极乐城”。

那是由梦境搭建起来的幻想城池。

按照时间来推算,刚才那一层梦境里纪南亭初入江湖,年十六,那么对应的时间刚好是齐幽王挑起战火的前后。

如果他们不幸落在了外面,说不定直接又去下一层了。

或者想开点,掉入迷失域也说不准。

想到迷失域,邢北行又想到了刚才回忆里附身的纪凛和只剩下半截身子的纪南亭了。

那到底是个怎样恐怖的地方?

“刚才我问过楼下的师兄弟了,现在是成商十九年,就是南亭十六岁的样子,两国已经开战了,但是还没打到京城。”许愿一边说着一边将刚才那个师弟送上来的药分成了三份,将其中一份递给了南宫亭,而后拿着另一份递给邢北行道,“你把这个喝了。”

邢北行还没从刚才的记忆中平复下心绪,便看见了面前米黄色的一碗不明药水:“这是什么?”

闻起来也不好闻。

“鱼腥草水,云贵川那边也叫折耳根水。”许愿将碗强行塞给他,自己拿起最后一碗干了,“我刚才看见祖宗们用鱼腥草做药的时候忽然想起来了,有这么一个偏方,说是鱼腥草可以延缓梦境带来的记忆流逝……靠,好难喝。”

许愿捏着鼻子强迫自己干完。

后面已经干完的南宫亭:“我还好,我四川的。”

北方来的邢北行:“……”

含泪干完。

邢北行活生生被这一碗鱼腥草水喝出了痛苦面具,许愿没给他喘息的机会,紧接着问道:“你那么久才醒来,看见什么了?”

邢北行:“你们没看见?”

“不配!”南宫亭摆烂道,“戒指选中了你,又不是我们。”

他才醒来的时候看见邢北行没醒还是焦急了一阵子,但是许愿跟他解释了戒指的事情后,少年人难免心里有些泛酸。

十几岁正是年少轻狂的时候,都相信自己是那个被赋予重大使命的人。

加之他上个梦境才被“祖宗显灵”了,心里着实有些不平衡。

可是邢北行没心思去管少年人这点情绪,仍有些心悸道:“我好像……看见了迷失域。”

许愿:!!!

南宫亭:“啥!?”

邢北行还想再说什么,忽然听见楼下传来了一个女人的尖叫声:“啊啊啊啊啊——保护我!救命啊!”

“这个声音……”邢北行眉头微皱,瞬息之间认出了什么,起身就往楼下跑去。

“哎,喂!你干嘛……”

南宫亭和许愿阻拦失败,索性也跟着一起下去了。

楼下医馆本来分散看病的病人听见动静什么纷纷转头看向了门口,更有甚者已经开始扎堆在门口观望了。

邢北行三人从喧闹的人群中挤了出来,只见医院前方不远处的首饰店门口停靠了一辆极为奢华的马车,马车附近围了一群穿黑色劲装的男人,看打扮应该是护卫之类的角色。

这几个护卫将一个穿淡粉色衣衫的女子护在中间,拔剑面对另一个穿黑衣的女子。

“哎,那个不是……”

“白师姐!?”

许愿刚要开口,南宫亭已经抢先一步喊出了名字了。

那个站在对面面色苍白的女子,正是跟他们走散了的纪凛。

而那个缩在护卫中间穿着这个时代富贵人家的衣服的女孩子,正是和邢北行走散了的贺琳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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