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面陈设简单,但极整洁,除了一架放满书的书橱,就是一架跑步机。
“晓晓,这谁的宿舍?”
“还能谁的,我哥呗!”
“你哥?他怎么住这里?他不回家?”
“他……”
刚刚还阳光灿烂的“大男孩”,突然间现出忧郁。
樊华想起他的家庭,立即意识到,自己触碰了大男孩不愿想、不愿谈的“隐私”。
她赶紧拉他往回走,表示自己不想再问,他也不必答复。
他沉默稍倾,叹口气,漫无边际嗫喏:“嫂子,如,如果,你……”却迟迟不吐下文。
她用目光鼓励,且耐心等待。
“嫂子,如果你,你是,我哥的姐姐,哦,我是说,是我哥前面,我俩的姐姐就好了!”
她略微一震,但不敢露出诧异,努力平静语气:“为什么?”
“我哥他,其实,很,很孤独的。他,他缺,缺爱,哦,不是,是缺被爱!通俗说,就是缺人疼……”
樊华有些震惊。
她震惊这看似欢乐无忧的大男孩,竟有这样的同理心。
她也有些感恸,是感恸,不是感动。
这个恸,既有对梁晨同情的痛,也有对眼前这位本应烂漫无忧“小男孩”,竟也深藏忧伤的同情的痛,还有与“小男孩”共情的痛。
三痛共振,恸了她心扉。
她的喉咙有些哽咽,眼眶也有些湿润,又怕被“小男孩”发现,便装更不经意:“臭小子!我现在不就是你俩的姐吗?”
“可,您是,嫂子,不是姐。”“大男孩”有些认真。
“嫂子和姐?有区别吗?”
“嗯……,有点儿……”
“啥区别?说说看。”
“嫂子……就是,嫂子。虽然,虽然嫂子也是姊姊,但嫂子和小叔子,哦,是和弟,和弟的亲近程度,不如姐……”
“大男孩”说到这里,立即抱歉笑着补一句:“嫂子,我不是说,你和,哦,我不是说咱们之间,我说的是一般意义上的,嫂子……和小,哦和弟。你别介意啊!”
“我不介意!绝对不介意!我明白你的意思。”
“姐就不一样了,姐和弟可以……无话不谈。”
“哦,……说的也是。”樊华点头咋摸着,随后直面“小男孩”:“这样,我不做嫂子,我就做你俩的姐!从心里做你俩的姐!真姐!咱姐弟仨也无话不谈,怎么样?”
“那当然好了!”“大男孩”立即显出兴奋,不过稍纵即逝了:“可你,毕竟,毕竟是,是我大哥,我秋哥的……妻子……”
樊华有些为难,这角色可真不好改变,但又不愿意扫他的兴,便以商量的口吻说:
“这简单!今后啊,你,还有你哥,愿意喊我嫂就喊嫂,愿意喊我姐,就喊姐。但是,无论是喊嫂,还是喊姐,你们都在心里当我是姐,不是嫂。我呢,我从内心里也只做你们的姐,不做嫂!做你们心目中的真姐。这样行了吧?”
“男孩”的脸阴转晴,却还有淡云:“嘻嘻,行!……好是好,只怕我大哥不同意!”
“咱姐弟之间的事,与你大哥无关,他说了不算!”
“谁这么大胆,说我说了不算?啊?”楼道另一头,大哥正和中哥交谈,听到后面有人说自己,顿时端出“大王”派头。
“我说的是:今后梁晨、晓晓都管我叫姐啦!这个与你无关。”樊华响亮回答。
“嗨!我当啥大事呢!就这鸡毛蒜皮的,还值当拿到董事会上讨论?嘁!咱放权啦:恁,愿意叫姐就叫姐,恁愿意叫嫂就叫嫂,只要大小不颠倒喽就成!”
说完转身,继续和大弟讨论大事去了。
樊华为了体现新角色,立即挽着梁晓赶过去,直接堵在大弟面前——
“那,晨晨——,你先来一句我听听?”
梁晨诧异的,看脸前“这人”一眼。
他反应一两秒才确认:她在喊“我”。
因为,他脑皮层里压根没预设,“晨晨”俩字,会从她口里喊出来。倒不是反感别人喊自己小名,是她从来没这样“亲切”过!
他有些懵圈。
话即出口,樊华自己也觉突兀了。
平时,俩人都很少交谈。
原因是,她和他打招呼,他每每都刻意躲闪,甚至局促不安。他回应她时,也艰难生涩,一来而去,俩人都极少说话了。
这样的状态下,自己竟突然喊起他的小名!
这的确有些矫情,或者就是“二”!
但话已出口,无了退路,她只好硬拿出一丝儿笑容:“嘻,晨晨不是你吗?你不叫晨晨?”
目光相撞,对方却败下阵来,缩回目光低了头,面部有些僵,不自然咽口唾沫:“来一句啥,你听听?”
“来一句‘姐’我听。”
“……”他思忖刹那,没配合。
她下不了台阶,只能追一句:“你不是不肯喊‘嫂子’吗?那就喊‘姐’!”
这一句像戳了他软肋,红了脸颇为窘迫。
哥笑着扛一膀子:“哥喊你小名愿听,嫂子喊就不愿听啦?”
“咋不愿听?没不愿听!”声音小的哥刚能听见。
“怎么连个‘姐’也不敢喊啊?这‘姐’和‘嫂子’能啥差别?还用得着这么犯难?”哥也压低声音,像开导孩子一般。
“……只,只,比我大了不到一个月……”
“吔——!就为这哦?真是孙悟空背五行山,自找苦恼!大一天也是大啊!她让喊啥就喊啥呗!再说啦,还有哥这一面呢?莫说还比你大一点儿,就是小,你也得叫嫂吧?”
“我,我不好意思……”
“这有啥不好意思的?自己的嫂子,又不是外人。”
哥哥循循善诱如此,忽然抬高了声音:“有哥给你撑腰,你怕啥?你喊啥她也得应。”
“那是!恁弟兄们,都虎背熊腰的,哦,虎豹熊罴般的,恁们怕啥!你们叫我啥我也得应着。”
樊华明白丈夫在给自己建台阶,当然精诚合作。
“咱虎背熊腰吗?哦,嘿嘿,是有点儿。哎,虎背熊腰就虎背熊腰吧,咋还虎豹熊罴啦?俺兄弟们有这么可怕吗?这是对俺兄弟的严重抹黑和丑化!”
一边儿严厉呵斥,一边儿又偷偷回身拱手,对媳妇的通力合作表示感谢。
随后又扭回身,继续给弟演大牌:“她一个刚过门的嫂子,敢得罪你这头牌大小叔子?!借她仨胆!嘁!你倒好!自己先瘪了!唉!你呀!简直,简直……”
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伤感,却找不出准确批评,又不伤弟娇嫩自尊心的词儿。
词汇丰富的樊华也在心里替丈夫搜寻,但搜肠刮肚,还真找不出能恰当描述这“蹩脚”小叔子的词儿。
说他是“不解风情”吗?方向不对;
说他“不结人缘”吗?没那么严重;
说他“固执”,他又不固执;
说“木讷”又木讷;
说不善言辞,也不是;
说“实诚”角度不对……
最终,还是回到了当初贺迎春那句最不文学、最无新意、土得掉渣、烂了大街,但却最让人“解恨”的描述:“介于石头木头之间”。
樊华思绪翩翩时,那哥依然在对弟“贫贫”教诲。
可苦口婆心一通,并没出现樊华所期待的情形——
他“幡然醒悟”后“悔过自新”,回过头来喊一声“姐”,哪怕是一声“嫂”。
一切都没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