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主考官一直想培养一些寒门子弟,他始终认为朝上的世家子太多了,再这样下去,于国无利。所以鹿鸣宴后,他请那学子去他的住处。
也是那一日,他与这学子定下了师生之缘。主考官在京都任职,自然不可能一直留在此处教他,于是给他留下盘缠,让他去京都去寻他。
去到京都的第一年,他想下场一试,他的老师未曾阻拦他。这次的会试,他绝无可能中榜。果不其然,他名落孙山,他看了那中榜之人的文章,心知自己还差的远。
此后整整五年,这学子一直住在他的老师家里,他的学问长进了许多,也到了可以下场参加会试的时候了。这一次,他得了二甲头名。
春风得意的学子,以为自己就此走上了康庄大道,可以一展抱负。然而现实给他浇了一盆冷水,恩荣宴上的他,与曾今鹿鸣宴的他并无甚区别。因为这一年的进士,十之八九全是世家子。
世家子怎么看得起泥腿子呢,即便考中了进士又如何?
他的老师还不知道就在这一场恩荣宴上,他最费心的小弟子的心态已经变了。后来进到官场,这个学子变得比其他人更知进退,更圆滑,所以他的路走的也更顺。
他的老师,满心满意地以为他以后一定会为寒门发声,一定会当官为民。可惜他没想到,这个学生只想改换门庭,摆脱寒门的出身。
那寒门的学子参加朝考后进到了翰林院,翰林院虽是清贵之地,但是并无实权。那一年的一甲恰好都是世家子和功勋之后,他们到了翰林院也无人敢让他们坐冷板凳。那寒门的学子就不一样了,冷板凳是要做的,打杂的事情是要干的。
这样的日子许多的翰林都是经历过的,但是这寒门学子心中那份不平就愈演愈烈了。
徐京墨沉下眼眸,这样的人一定会自苦于自己的出身,然后变的非常敏感,总觉得自己遭受到的一切不公都是因为自己的出身。
温大学士喝了口茶,继续说,能感到他越说越吃力,想来这后面的故事一定让他非常痛苦。
在翰林院待了两年以后,那寒门学子的生活与初期几乎无异,他看不到出头之日。本来,他的老师想要帮他一把,让他外放去地方,好有机会施展拳脚。
然而,不知道这个平平无奇的小子是哪里被福王看上了,他娶了福王的庶女,长乐郡主。不待他的老师出手,福王就帮这个女婿换了个差事,将他安排在渔阳州做同知。
这个寒门学子确实是个有本事的人,他在渔阳州做同知后,此后三年,渔阳的税负连年增长,他也从同知变成了知府,每一年吏部对他的考评都是极好的。
又过了三年他被调回了京都,进入了户部。后来齐朝的人头税变成出生就要开始缴纳,至死方休;齐朝多了个公务税,四十取一,用于供养当地的官员。
这个寒门学子再次回到京都,极力推崇亲亲尊尊,甚至提出了愚民的主张。在构陷了他的同门师兄后,得了三皇子的青睐,成了户部右侍郎。
他的老师恍然间发现,这个学生已经变得面目全非了,但是此时的朝廷已然是一池浑水,便是他身居高位,也无力扭转乾坤。
再后来徐家出事了,这个寒门子弟晋升到了户部左侍郎。
徐京墨听到此处,已经知道温大学士口中的学生是谁了。他的嘴角沉了下去,这人也参与了徐家事情?
温大学士讲到此处就停了下来,看着沉默的徐京墨,“你现在只能是南宫家的赘婿,不要试图去做什么,以卵击石最后只会粉身碎骨的。”
“因为那人是血统高贵的皇子吗?”
“老夫也想知道是不是他。”三皇子的势力可不是一开始就这么大的,只是莫名其妙的冲了出来,加上齐武帝有心平衡各皇子的实力,才造就了如今的局面。
温大学士一直没能窥探到蛛丝马迹,但是他的直觉告诉他,三皇子只是被推到明面上的人,至于他本人知不知道,就不清楚了。
“所以您不让我去参加今年的乡试。”
“是。老夫没能救下旧友,但是总要在力所能及的情况下,看护徐家后人一二。徐京墨,你知道吗,老夫一生所求就是希望天下能多些寒门子弟能站到这朝堂上。”
可惜,他终究输给了人心。
徐尚书与他交好,曾劝他说“进入朝堂的寒门,最后也可能是新的世家,当他们从寒门变成了世家,他们的立场也就随之变化。”
他不是不知道这个道理,但是除此以外还有什么更好的法子吗?即便是成了新的世家,他们的心底只要还有一两分愿意惦记寒门,那么就会有更多的草民有出头之日。
温尚书自己就不推崇那亲亲尊尊的秩序框架,但是世人有几个敢对这样的秩序框架提出质疑的呢?那日看了徐京墨的辩论,他回来想了许久,也许这就是缘分。
“徐京墨,能否答应老夫,有生之年多给寒门子弟一些机会?”
徐京墨站了起来,很肯定地回答他,“若是可以,我将穷尽一生致力于公平,希望未来的科举考试,寒门子弟能占到十之四五。”
温大学士看着眼前意气风发的年轻人,他其实已经观察他许久了,被学生伤透了心的他,本来是不打算再收徒的,但是眼前这少年给了他希望。“老夫愿意再信一次,你,可愿意拜我为师?”
能拜名满天下的温大学士,徐京墨哪里会犹豫,当即跪下行叩首礼,“弟子徐京墨今日得幸拜于先生门下,愿聆听先生教诲,勤奋学习,谨遵师命,请先生不吝赐教。”
温大学士亲手将他扶起来,“你照旧在书院读书便是,每月写一篇策问交来。”
温大学士列了个书单给他,让他自己去读,不懂的地方记下待到月休再来问他。徐京墨还不知道,温大学士已经是按照会试的标准在要求他了。
等南宫君烨知道徐京墨拜了温大学士为师时,脸上的错愕之情都没能控制住。他这女婿挑的可真是好,他原想着最多是个进士,现在看来进士恐怕只是开始。
温大学士致仕,但是人脉俱在,徐京墨只要能出仕,那就不愁前程。何况,温大学士能收下他,这不也说明了一些问题吗。
过完了年,一众学子再次回到了书院。
徐京墨看到杜领航嘴角的淤青,实在有些担心,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倒是杜领航看不得他那犹犹豫豫的样子,“想问就问。无非就是寻了个由头和那小娘养的东西打了一架,打了小的来了老了,一时不察让他的拳头挨了小爷的脸。”
杜领兴居然引着威武侯世子去勾栏院,他的前程是用他亲姐姐的换的,这个狗娘养的东西居然还敢明目张胆地作践她!杜领航是不可能忍气吞声的,所以狠狠地揍了一顿杜领兴。
徐京墨有点担心好友,怕他一时冲动,反倒伤害了在侯府的杜家姐姐。“那威武侯世子再不是个东西,你也要忍耐一二,毕竟你姐姐在侯府后院,你护不到她的。”
杜领航何尝不懂这个道理,也不知道还要忍到何时。这个年,他过的极其憋屈,“京墨,你说要怎么样才能定下世孙的位置?”
杜家姐姐有孕了吗?
“威武侯可有嫡亲的兄弟?若是这爵位可能落到旁人家里去,想必他会比你还着急的。”最好的法子,是逼得他不得不主动请旨。
杜领航知道他老子是不会为姐姐出头的,只能由他来为姐姐谋划一二。
趁着过年,他与姐姐总算是联系上了。姐姐极其厌恶与那世子同房,但是偏偏就是为数不多的几次,倒叫她有了身孕。府医前些日子看过,应该是个男孩儿,生下侯府的嫡长孙,威武侯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放她离去的。
她也不想再回到杜家,能被他们父子卖一次,自然也会被卖第二次。
恰好有了孩子。她弟弟如今也长进了,若是谋划得当,在这侯府做主母又有什么不好的。
杜领航明白了姐姐的打算,自然全心全意的帮着谋划。只等姐姐生下孩子后,才好行事,有些事情算不得光彩,他也不欲对好友多说什么。
左言走进来的时候,刚好听到徐京墨的话,顺口接了一句,“世子还在,哪会立什么世孙。”
再看一眼好友,过了个年,这徐京墨怎么又长高了。“京墨,你选定本经了吗?”
“礼记和春秋。”
左言早就知道他不打算只治一经,所以对他的答案也不意外,他问这个是因为他的一位世伯想要收徐京墨为弟子,只是不知道合适不合适。
如今徐京墨选了春秋,自然就没问题了,“京墨可知柳春秋?”
“可是那位擅长《春秋》的柳山先生?”
但凡研读《春秋》的人,就没有不知道这位柳山先生的,他是当世大儒,当年他科举时,每一场的经魁都是他。